
1950年,67岁的前清摄政王载沣,因醇亲王府东墙被春雨泡塌,修缮缺钱,最终决定卖掉这座传承近两百年的祖宅。当国立高级工业学校(北方工业大学前身)的人来谈价时,他主动将价格从八十万斤小米加到九十万斤,还拿出祖父的遗愿说服反对的儿子溥任。成交那天,他让家人用白布蒙上府门石狮子的眼睛,独自坐在空荡荡的正殿里,回望一生过往。
载沣的一生,算是晚清皇族里起起落落的代表。他是道光帝的孙子,父亲是醇亲王奕譞——早年力推洋务运动,创办船政局、江南制造总局,一心想让国家自强,却晚年深陷宫廷派系斗争,郁郁而终。载沣排行第五,二哥载湉被过继出去,就是后来的光绪帝。1883年,他出生在北京太平湖边的醇亲王府,这座府邸建于嘉庆年间,占地四十亩,规模仅次于恭王府,从小他过的便是王公贵族的生活。可彼时的清廷早已摇摇欲坠,鸦片战争、甲午海战留下的一堆烂账,再显赫的家族也无力回天。
18岁那年(1901年),载沣奉旨出使德国,参加威廉二世加冕典礼。刚经历过义和团运动,路上到处都是列强势力的影子,他带队从北京出发,坐船到汉堡完成使命后便缩短行程返回。这趟出行让他亲眼见识了中外差距,也看清了清朝在外人眼中早已没了体面。回国不久,1902年,他遵照慈禧太后的旨意,娶瓜尔佳氏为福晋——原本已有原配钮钴禄氏,却因慈禧一句话改了婚事,这事在王府里传得沸沸扬扬,可没人敢违抗。1908 年(光绪三十四年),光绪和慈禧相继去世,三岁的侄子溥仪登基,25 岁的载沣被推上摄政王的位置,与隆裕太后一同监国,名义上掌管军机处和内阁,实际却被内忧外患缠得喘不过气。
摄政那几年,载沣推行过不少新政,搞立宪、设内阁、建资政院,还遣散了闲散宫监,试图挽救濒临崩塌的王朝。可清朝积弊太深,地方督抚阳奉阴违,列强又虎视眈眈。1911 年辛亥革命爆发,武昌起义一声枪响,全国响应。载沣日夜批阅军报,袁世凯却在一旁坐收渔利,他夹在中间进退两难。当年十二月,载沣向隆裕太后递交辞呈,辞去摄政王职务,不久后溥仪的退位诏书也随之颁布。这一年他才 28 岁,从此彻底退出政坛,回到醇亲王府。袁世凯上台后,还以 “爱国” 为名向他摊派捐款,作为皇室宗亲,载沣虽气得不行,却也只能无奈接受。
退位后,载沣先移居天津意租界,那里租界林立,日子还算安稳。他偶尔回北京,靠着变卖祖产的书卷瓷器度日,王府里的仆人也减了大半。日伪时期,日本鬼子几次上门拉拢,许以高官厚禄,他每次都以 “家族规矩” 为由拒绝。1945 年抗战胜利,他回到北京后海的王府定居,生活变得简朴,平日里就翻翻旧书、看看报纸。1949 年新中国成立,他带头认购胜利折实公债,还把王府里的文物书籍捐给了北京大学,在旧皇族里算是识时务的带头人。
1950 年的那场春雨,让王府东墙塌了一角,修缮需要不少钱。当时小米是硬通货,物价飞涨,现金不管用,载沣盘算再三,决定卖掉王府。长子溥任听说后坚决反对,觉得祖业不能动。载沣没发火,拿出祖父奕譞的遗嘱,上面写得明明白白:家族以保全为先,别让基业成累赘。奕譞晚年亲眼见证清朝由盛转衰,深知守着空架子没用。溥任看完遗嘱,终究没再反对。
国立高级工业学校急需用地扩建,由重工业部主管,双方谈价时,学校先出价八十万斤小米,载沣觉得偏低,主动加到九十万斤,还说这钱能帮学校多盖些教室,对后辈有用。学校合计后同意了这个价格。成交当天,载沣让家人蒙上石狮子的眼睛,说不想让它们看见旧主离开。他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正殿里,梁柱斑驳,尘土落定,脑子里闪过一幕幕过往:小时候父亲教他骑射,摄政时深夜批阅奏折,退位后天津租界的街头…… 那些风雨飘摇的年头,就这么翻篇了。
卖府的钱到手后,一半被载沣用来在东四北魏家胡同买了套四合院,院里槐树遮荫,足够他养老;另一半平分给八个子女,溥杰、溥任等人各得一份,用来安顿各自的生活。1951年冬天,北京降温,载沣染上风寒,卧床不起,子女们轮流守在床边端汤喂药。2月3日清早,他握着从王府带出的一块玉佩,气息微弱地说:“拿王府换小米,是想把日子过明白。”说完便闭上了眼睛,享年68岁。他被葬在北京西郊福田公墓,墓碑简朴,周围松柏环绕,子女们没大操大办,他的离去,悄无声息地画上了旧皇族时代的句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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