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26年4月30日,一部投资仅一千四百万元、演员全是素人、对白几乎全用潮汕方言的电影《给阿嬷的情书》,在广东、北京、上海、广西、福建、海南六省市先行上映,5月3日扩到全国。导演蓝鸿春是汕头潮阳人,这是他继《爸,我一定行的》《带你去见我妈》之后第三部潮汕话电影。片子讲一个上世纪四十年代下南洋谋生的潮汕男人郑木生1960年在泰国意外身亡,他的泰国女性朋友谢南枝从此冒用他的名字,连续十八年向他留在汕头的妻子叶淑柔寄侨批、寄钱、报平安,直到孙子辗转赴泰寻亲才揭开真相。就这么一部讲祖辈情义的小片,新加坡《联合早报》盯了一个月,到5月21日终于按捺不住,三天之内连发三篇评论。

电影的票房走势是理解这件事的关键背景。4月30日首映当天排片占比不到4%,单日票房只有377万元,几乎要被市场遗忘。豆瓣开分9.0之后,口碑全靠观众一传十、十传百推上去,排片一路从不足4%涨到接近49%,单日票房一度占大盘八成以上。截至5月24日突破10亿元,到5月26日上午已经累计11.21亿元,灯塔专业版给出的最终票房预测从最初的1亿元一路调高到18亿元以上。片方原本档期到5月底,5月25日宣布延期至6月30日。5月15日,片子还在2026年戛纳电影节做了一场市场放映,海外发行计划同步铺开。新加坡《联合早报》的三连发,正好卡在这部片子票房从9亿冲向11亿的爬坡阶段。

打头的那篇评论叫《〈给阿嬷的情书〉的统战启示》,文章开门见山一句话:统战工作的最高境界——直抵人心最软处,用情去完成攻心。文章肯定了电影艺术成就之后话锋一转,开始教自家读者怎么看片:你在影院里感动归感动,但要"从情感中抽离",不要对中国产生亲近感。文末还专门给新加坡华人列了一套身份排序——首先是新加坡人,然后是新加坡华人,最后才是祖籍福建东山或潮汕某地的后人。这篇作者并不是第一次干这事,2017年《战狼2》在中国大陆破纪录的时候,她就给那部片子扣过同样的帽子。
紧接着是5月22日和23日两篇。一篇盯上了"阿嬷"的读音问题,说潮汕话里念"a-mâ"、闽南话里念"a-má",电影把"嬷"念成接近"膜"的音,是一种"文化霸凌"。另一篇算是勉强正面评价了片子里的侨批文化。三天三篇,密集程度对一份正规大报很反常,何况这部片子在新加坡根本没有排片,本地观众压根看不到。同一时段,这家报纸刚刚发过文章为印度族群用手抓饭的习惯辩护,称那是多元文化的尊重。同一家媒体面对两件事的态度差异,已经把它的真实焦虑暴露出来。沈泽玮的文章里有一句没说透的潜台词:她担心的不是这部电影讲了什么,是担心片子在东南亚发行之后,"或将加深当地华人对中国的认同,给所属国家的治理带来挑战"。

新加坡这种反射弧是有历史包袱的。1965年8月新加坡不是主动独立,是被马来西亚联邦剔除出来的。当时李光耀对着电视镜头宣布独立,公开落泪——那一刻起,这个华人占七成以上的小国就把"去华化"写进了立国逻辑。1963年9月,李光耀赢得大选后第二天就吊销了创办南洋大学的福建籍华侨陈六使的公民权,1980年南洋大学被强行并入新加坡大学。这所学校当年是东南亚唯一一所中文大学,捐资人里有富商,也有1770名为南大"义踏"的三轮车夫和百乐门"义舞"的舞女。学校没了,记忆并没有断。今天朋友圈里转发《给阿嬷的情书》的那批新加坡华人中老年人,正是当年捐过钱、踏过车、看着南大被收编的那一代人的子孙。
1955年4月万隆会议上,周恩来总理代表新中国宣布不承认双重国籍。当时海外华侨超过一千万,在东南亚各国时不时被当作"国中之国"猜忌。周总理这个决定是给海外华人解套,你们在国籍问题上不用纠结了,安心融入当地,但血脉认同和文化记忆,从来不在国籍这本护照里。这是一道清晰的政治分界线,分清了国籍和血脉两件事。沈泽玮们今天硬要把华人对祖辈故事的天然共情当成政治威胁来防,是把这条已经分清的线又搅混了。中国大陆的侨务政策几十年下来,对海外华人的态度始终是"自愿、不强求",从来没有把国籍当作绑定情感的工具。

这部电影确实带着一定的官方背景色彩。片方总制片人罗展宏在路演时公开感谢过中央统战部的指导支持,把电影纳入了统战文化文艺宣传。这一点《联合早报》没说错,但它的解读完全跑偏了。中国大陆的"统一战线"工作针对的是台湾地区问题、港澳事务、海外华人华侨这几条主线,公开透明,没有藏着掖着。一部讲情义、讲祖辈、讲乡愁的电影被纳入这条线,本身就说明中国大陆对海外华人议题的处理方式已经从过去那种政治宣讲式的"喊话",转向了文化情感式的"共鸣"。新加坡官媒看出来了,但它看到的不是威胁,而是自己几十年"去华化"工程的成效边界。

绕不开的一个变量是当下的新中关系。2024年5月李显龙卸任新加坡总理,黄循财接任,进入"第四代领导班子"时代。黄循财上任以来在中美之间继续走平衡,对华表态比李显龙时期更谨慎。2025年两国互免签证全面落地,中国大陆游客赴新人数大幅回升,而新加坡对中国大陆的高科技产品出口、半导体合作也在加深。一边是经济上越绑越紧,一边是文化身份上越喊越远,这种结构性矛盾正是《联合早报》焦虑的根源。它当然知道,国与国之间的合作可以用利益维系,但文化纽带一旦被一部电影重新激活,几代人苦心经营的身份切割工程就要面临松动。所以才会有这种近乎过激的"打预防针"动作。

判断这事走向,几个点是清楚的。第一,电影在东南亚的发行已经板上钉钉,戛纳市场放映之后片方正在跟马来西亚、泰国、印尼的发行方接触,新加坡能不能引进是另一回事,但海外华人想看片子的渠道挡不住。第二,片中那些老街、骑楼、围着茶桌的一家人、浓重的乡音,是曼谷耀华力路、槟城姓周桥、新加坡牛车水底下家家户户都有的共同记忆,这种东西不靠政治动员,靠的是血脉里的条件反射。第三,《联合早报》一边喊"我们不是华人国家"一边连发三篇文章去管一部电影的读音,这个动作本身就承认了它在文化层面挡不住。统战不统战是政治学者的话题,但一个潮汕男人和一个泰国女人之间十八年的侨批往来,是人类情感的话题。把这两件事强行划等号去阻击,等于把朴素的血脉认同推到了对立面,效果只会适得其反。

这场风波给出的真正信号,是新加坡对自己族群结构的不自信被一部小成本电影照出来了。一个华人占七成以上的国家,繁荣是华人一代代建起来的,这是历史事实,不需要回避,也回避不了。靠切割文化根脉来换取周边伊斯兰大国和西方世界的认可,几十年下来换到的只是表面平稳,换不来真正的安全感。在西方主流叙事里,新加坡华人无论怎么排自己的身份顺序,依然会被归类为"华人"。与其继续追着一部电影的读音去骂"文化霸凌",不如承认一个简单的事实:连一个字怎么念都要管的紧张感,怕的从来不是那个字,而是念出那个字时心里头泛起的那点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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